散文：一盆文竹的命運作文
一九七九年，我從咸陽地區師範學校畢業，分配到西安市鄠邑區第一中學當了語文教師。那時，學校的每個教師都有一間辦公兼宿舍的房子，幾乎每個教師的窗台上都擺着花盆，養着好看的花草。於是，我便動了心思，也想養盆花。於是課餘，我就去距離學校不遠的花卉市場轉悠。我看中了一盆文竹。一眼看見它，我就有一見如故的情感。那纖細的枝葉，照應着我的心境。那時的我，完全沉浸在一個個漢字詞語的琢磨中，以至於對自然界與人世間一些細微的事物，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。我不排斥高山和大海的魅力，但更喜歡溪流和小草，它們更符合我的審美傾向，就如這盆文竹。
剛開始，我把那盆文竹擺在窗户外。後來聽一個老師説文竹不宜爆嗮，於是又把它擺在窗户前的案頭。備課、審批學生作文的間隙，忽然一抬頭，就看見它在向我會心的微笑。它的莖自根基處叢生，高矮不同，枝葉層層疊疊，姿態文靜，尤如翠雲，文雅清秀，風韻瀟灑。一天到晚，它呈現出水靈靈的模樣，讓我頓生憐意。有它作陪，枯燥的室內有了生機。每次上完課回到房子，我會坐在桌前，靜靜地凝視着它，用手指觸摸着它的枝葉，彷彿與它進行着情感的交流。那時我還沒有成家，也還顧不上找對象。我覺得它像一個理想中的戀人，撫慰着我孤獨的心靈。一閒下來，我便用噴壺給它的枝葉上灑水，喝剩的茶水，倒在它的根部。我內心的意念是，它如此照應着我的精神，我就應當精心地呵護它。而我的呵護，就是給它喂水喝。它懂得我的心思，長長的細枝條裊裊婷婷，風姿綽約。有時，我會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它的枝葉，把它細柔的長髮盤起來，使它淑女般温柔俏麗。
打開窗，清涼的微風吹拂着它，它輕輕地搖曳着，向我點頭問候。我鬱悶時，它也會無精打采;我高興時，它就搖頭晃腦。國慶節，我出了幾天門，回來後推門一看，它那舒展飄逸的“長髮”垂落在盆沿上，像是對我的冷落表示抗議。秋天還沒過去，文竹的枝葉漸漸發黃，病了似的沒精打采。我請來一位喜歡養花的老師，他看了看文竹，説文竹喜歡温暖濕潤，耐半蔭，既不能在日光下曝曬，也不能過多的澆水，否則會出現枯萎或呈黃褐色等不良現象。他摸了摸盆土，説你肯定是水澆得太勤了，文竹的根腐爛了。我喪氣地問他，還有救嗎?他搖搖頭歎息説：這東西啊，嬌氣得很。我一下子懵了。
然而，我沒有死心。清晨，我把它移到窗頭，讓它享受清新的陽光，九點的時候，我把它搬回室內，敞開窗，讓它呼吸大自然的靈氣。可是，我的傾心呵護，並沒有讓它呈現出復甦的跡象。它像一個多愁善感的少女，一病不起。我在想，它是林黛玉嗎，生命會是那樣弱不禁風?讓我這個“寶哥哥”空灑一腔熱血。文竹枯黃的葉子一天天多起來。我知道，它在向死亡邁進，在向我告別。受那盆文竹的影響，我的心境黯淡。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盆花，凝結着我的情感，難道就如此短暫的結束了它的生命?秋風掃落葉的時候，那盆文竹乾枯成一盆荒草。我計算了一下日子，從它走進這間屋子，到它的死亡，一共六十天。它是死在我的“精心”呵護之下。悄悄地，我沒有做聲，在傍晚時分把它埋葬在校園的花園裏。那個時刻，我體驗到了黛玉葬花的悲傷和絕望。栽植文竹的那個小花盆，我也沒有心思保留它，索性隨着文竹的屍體埋在了潮濕的土壤中。那個冬天，我的情緒很糟糕，一直緩不起精神。對於一株植物的死亡，我彷彿就是殘害它的罪人。從一盆文竹的命運，我便懂得了，花花草草，其實詮釋着的，是人的一種情懷。一株植物，它也和人類有着情感的瓜葛。
